周报1 我想重塑秩序

从两年前的读博申请起,我的生活秩序经历着一场弥久的崩塌。我的注意力不能由我决定,该做的事不再由内驱动。现在想来,并不是偶然,倘若留校直博,不折腾出国,也并不会幸免,我早已有习惯于逃避困难并且安置美名合理化它的趋势。比如逃避竞争,再美其名曰自己是一个合作主义者,但本质是害怕输,通过不参与,我甚至还能在批判卷王时产生自己很高尚的幻觉。
几经落笔不自量力地试图全面地自我剖析,但是一方面写作表达能力早已萎缩,另一方面要反思和记过的范围实在庞杂,包括不断消沉的个人意志,社交意愿,难以提起的生活热情,再比如沉迷社交视频,效率低下,无法平衡工作生活,太多太多了。我经常想要改变但是从没坚持,我变成了理想已不再,意气早已消的人。
说起来为难,我时常想再活成初高中的样子,当我忆起十年前的自己只觉得无比骄傲,但是如果要拿曾经的自己作为遮羞布,那恰巧证明当下的低能。
所有问题里,最严重的是视频成瘾,它直接造成了我光滑的前额叶皮层。前段时间我突然想到一个普通但是难以回答的问题: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感觉? 好像,我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发呆,没有无聊,没有和自己对话了。在食堂吃午饭的二十分钟里,在停车场走到办公室的路上,甚至等待chatgpt思考回复的间隙,我都会拿起手机随意点开红的绿的软件上下滑动一番。亦或是下班回家困意滚滚来袭,也要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到深夜,无论有没有家务要做。这些原本属于我发呆的时间,被推荐算法填满。
我感到害怕,因为我真的,不知道什么都不做是啥感觉了。我甚至无法尝试想象什么都不做。我会控制不住地躁动,无法抑制想要地拿起手机,漫无目的地点开又关闭。
今年年初我花了大约一个月时间,阅读了许多大脑奖惩机制以及互联网相关的论文,最大的收获是自我诊断为ADHD,并且坚信不疑。在这之间,我阅读了《浅薄》这本书,书中有一句话:神经可塑性的悖论在于大脑可以重塑回路,但是也会因此固执。就好比水流经过的地方,会自行冲出一条不断加宽、加深的沟渠,流淌速度也愈来愈快。大脑也是如此,外部事务在神经系统留下的印迹会为自己塑造出越来越合适的路径。在类似的外部刺激作用下,这些极其重要的通路即使曾经中断过,也会因为刺激出现而再次出现。大脑里一些坚固回路也是如此 - 我们称之为坏习惯,好习惯,或者成瘾,它们不只是微观的神经活动,而是实实在在地刻在了脑子上。
而当今精准推送的推荐算法下,每天打开社交软件切换浏览,就好比几个小男孩在大脑皮层上比赛瞄准滋尿一样,冲出来的回路不仅顽固而且肮脏。
《浅薄》中还提到过,在能够轻易获得信息的情况下,我们通常喜欢简短、支离破碎而又令人愉快的内容。这是一本十六年前的书,当时的互联网文本之间还是超链接,人们需要决定是否要点击跳转,在频繁地点与不点之间决策会消耗心智带宽,进而造成专注能力降低,而现在我们甚至不需要决策,只需要上下滑动就可以获得大量廉价多巴胺。试想十六年前在屏幕前工作,被打断可以是因为邮件短信消息,也可以是RSS订阅源的更新弹窗,或者是少量社交软件的通知,而十六年后,智能手机的普及带来更及时的消息推送,自媒体爆炸带来更多信息源,软件更频繁的通知,更不消说先进的算法,我们的脆弱大脑暴露在疯狂掠夺注意力的时代。
起初,我是非常抵触短视频的,并且也很早意识到短视频的对人精神注意力的危害,以从不使用抖音,快手等短视频平台暗自优越。的确,我从没使用过这些特定的短视频软件。但是,短视频机制带来的狂热流量让厂商追捧,当然用户也难以拒绝。2017-2020年左右,我的主要娱乐平台是知乎和b站,有问题就在知乎搜索框定向搜索,有感兴趣的热点就去b站搜索看看,当然,主页会有热门推送,但那时候一切还是可控制的,大部分时候我的输入来自主观搜索,并且会有意识地筛选内容。后来我进入大学,b站推出竖屏视频模式,知乎也更新了内容推送机制,即便起初还是以中长文图文为主,但是在机制上已然接近短视频,只是载体仍是文字,形成了无缝滑动回答流,我不需要点击内容再退出,我只需要一直滑动就好。我自以为不使用短视频平台便可以幸免,直到后来不自觉地在竖屏模式下刷b站视频到深夜,最后等到收敛到新宝岛之后才熄火睡去。
再后来便是申请期间接触小红书,起初只是希望关注申请资讯,但小红书推荐机制下药更猛,再加之申请期间夜不能寐,焦虑得捉急,便常常遇到困难或者心情烦躁的时候,快速躲进小红书来上几条主页推荐内容。我确实在看着屏幕里重复性的短快娱乐内容时,不再焦虑了,但是一旦我放下手机,现实中所欠下的任务债或者情绪债又会攻击我,于是慢慢增加的屏幕使用时间,慢慢巩固的成瘾回路,最终专注能力被摧毁,成型了习惯性地逃避问题的顽疾。
从小的教育让我相信,如果人养成坏习惯,或者是有坏习惯不能革除,那只能是咎由自取,因为自律的人一定能控制住自己。而自律,太过于神圣,像是一种使命一样笼罩着我,倘若我控制不住自己,那一定是自身的劣根性导致。我一方面很难承认自己是不自律的人,另一方面做出一些肤浅地自救尝试全部破产,像是阅读自我拯救书籍比如《精进》《认知觉醒》,像是下载屏幕时常控制软件,种树专注软件,睡觉前把手机放在客厅,尝试写下每日TODO,甚至是嗑各种据传有利的药物,像是B6,B12和鱼油等经典保健品,又或是苏糖酸镁这类维新派新生物。但是无论是精神上,物理上还是药物上的自救都宣告失败。所以我也越来越讨厌,只立flag但从不贯彻践行、从不坚持到底的自己。
一些文章尝试安抚我们认清现实:一切并不是你的错,人类天性便是节能与求乐,无数廉价多巴胺唾手可得的时代,普通人很难幸免不被算法精神屠戮。可从前的我不愿意自降等级,至少我不愿意承认连基本的自律我都无法做到。所以我就在自我指责与积难重返中反复被鞭,现在想来属实是骑墙两头打的病症,真实上瘾沉迷所遭受的苦,和痛恨自己有病却要拼命掩饰的苦,一箭双雕的一应俱全了。
我必须要承认,我不是天才,不能靠着自己已经瘫痪的大脑,对抗整个推荐算法背后的工程师团队。但是,然后呢?然后便可以开开心心地享用奶头乐了吗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对于立flag本身,因为太多次失败,我不愿意再雄心勃勃地写下新年决心,然后因为工作上的任务堆积,亦或是某次熬夜导致日程拖延,而目睹它又一次半途而废。但如果问我,还想改变吗,还想重塑秩序,还想成为一个正常人吗?我可太想,这也是我写下这篇周报1的根本原因。
《认知觉醒》中作者提到 改变量>行动量>思考量>学习量。 在改变量维度上,诸多尝试全部判决无效,但是至少不要停下来行动。我可以把这篇周报当做又一次自救尝试,且看它会把我带到何处,在过程之中又会产生哪些迷茫,矫正与收获。